鼎泰丰的小笼包与艺术留白
本文探讨的是一款传统的民间点心是如何进入的西方国家并得到认可的。
面皮5克,肉馅 16克,褶子18道。
皮如凝脂,晶莹剔透。汤汁在那湿润的面皮之下微微晃动,肉馅隐约其间,半遮半掩,极尽缱绻之态。
那面皮薄得几乎不胜汤汁的重量,软塌塌地陷在蒸屉里,透着一股弱不禁风的娇俏。食用时,要小心翼翼的用筷子将其轻轻夹起,生怕戳破了皮,把汤汁撒出来。迅速用汤匙托住其身,用嘴唇轻轻碰一下皮,度量一下温度,觉得合适,便下口咬破那水汪汪的皮,一瞬间温暖的汤汁和肉馅的香味充盈在唇齿之间。
这就是著名的鼎泰丰黑豚肉小笼包。在洛杉矶大约20美元可以买到10只这样的小笼包。这道点心不仅被看作是鼎泰丰的灵魂,也被美国著名食评人称作是“中餐走向主流社会”的里程碑。
这只小笼包的前身来自江南茶馆文化,随着中国人的迁徙和社会的改变,它最终实现了一道菜的乡绅化。在这趟漫长的旅程中它是如何被工业化生产最终成为有闲阶级的美学体验的?
01 从梅花包子到小笼
要说这小笼包的出身,可谓众说纷纭。主流说法是这肉包子是“北菜南渐,因地升华”。
小笼包曾用名“灌汤包”,最早的记载认为其起源是北宋都城开封。《东京梦华录》中孟元老提到了当时一家著名的酒楼“王楼”,其招牌菜之一叫做“王楼山洞梅花包子”。这”山洞”何意,”梅花”何指,至今没有定论。但光是这个名字本身就已经足够迷人。
不得不感叹,中国古人取的名字是如此雅致。他们似乎不满足于将食物看作死物,而另要取名赋予其生动的韵律。而这名字多半源于自然之态,古人称之为“取象”。这些名字在某种程度上给了食物化凡为雅的神奇魔力,仿佛这人造的盘中之物在获得那名字之后瞬间生出自然的气韵。
说起来,包子的这种做法处处蕴含着中国人的审美趣味。那素净清爽的表皮之下,内里却是滚烫、浓郁的肉汁。这是一种有趣的审美体验,它要求食客也参与其中。只闻只看,都无法对其味道了解一二。一定要动口咬破那外皮,方才揭晓谜底。这种含蓄、内敛的气质与苏州园林的移步换景、宋代影青瓷的暗花、苏绣的二面绣与内衬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那,这梅花包子的谜底是什么呢?
北宋民间流行着一种“贵羊贱猪”的说法。当时的北宋人认为猪肉油腻、牛肉粗糙,吃多了都不利于健康。而羊肉性温大补,医药价值堪比人参。据《宋会要辑稿》记载,宋神宗御膳房每年消耗羊肉超过四十三万斤,而猪肉则只有四千余斤。 那么,我就斗胆猜测,那被文人书写记录的梅花包子也许就是羊肉馅料的?
这么一想不得了了。那似皮肤的半透明表皮,那看不真切的内里,以及咬破外皮后涌出的汤汁和羊肉的膻味,无一不挑逗着食客的感官。
“撅起嘴唇、轻咬、吸吮热液。”
这种与食物的互动如此私密且性感。这还不算完,那“性感”背后还隐藏着更刺激的感官体验:破坏的快感。
闭上眼,脑海里出现那只有着完美褶皱且洁白无瑕的汤包。再回想自己吃掉它的过程。那是一种亲手毁灭秩序的快感,释放出内里汹涌、混乱、油腻但美味的能量。
这种审美的根源在于理性与感性、道德与本能的权衡。在追求秩序与礼教的社会发展下,北宋文人们创造了一种更有张力的审美追求:与这梅花包子一样,外表的克制与内里的滚汤在突破界限的那一刻达到了感官的极致体验。
北宋末年,新兴的金国铁骑南下,攻破了当时全球最繁华的都市开封。金军不仅抢走了国库,还俘虏了当时的两位皇帝宋徽宗和他的儿子宋钦宗。正所谓“靖康耻,犹未雪”。整个开封府的皇室、宗室、工匠、艺人、厨师,共计三千多人被像牲口一样押往寒冷的北方。
靖康之难后,五百万北方移民以杭州为核心涌入江南。汴京的酒楼食肆随之在临安复刻,开封的饮食风尚也被移植到了南方。灌汤包子的技艺,大概就裹挟在这股人潮中悄悄南下了。至于它如何在数百年间,从北方的大包一点点蜕变为江南的小笼,史料已难详述。在中国厨艺这种口口相传的师徒制下,那种悲惨的南迁征程,是否曾让技艺的传承一度断裂?
在12-13世纪的文献当中,零星可以找到对这种类型的汤包的记载:《梦粱录》卷十六”酒肆”条原文写道:包子酒店”专卖灌浆馒头、薄皮春茧包子、虾肉包子”等物。这里提到的“灌浆馒头”很有可能就是当时北宋的汤包改良,而”薄皮春茧包子”则更像是南方人喜爱的薄皮。更多的证据是”薄皮”二字明确出现在南宋临安的文献里,《武林旧事》卷六《蒸作从食》中也载有”薄皮春茧包子”,临安的包子酒店专卖这种包子,供酒客作为点心食用。
无论是“灌浆馒头”还是“糖肉馒头”、彼时的临安,此时的杭州,城中酒家充斥着“诸色包子”。有因那南方人饮食细腻,且面食不再是主食,包子开始向“点心化”靠拢。
南宋以后,随着江南市镇经济的繁荣,点心技艺在民间与茶楼间持续精练。至明清之际,原本北方那种“以饱腹为主”的大包,终于完成了它的审美异化——演变为讲究皮薄、馅精、汤清的小型包点,并在苏常一带,构建起一套相对稳定的风味坐标。
于是,至今仍各占一壁江山的常州派、南京派、南翔上海派、无锡派逐渐成形。
02 小笼包的商业化与景观生成
2021年,上海曾有两起颇具意味的诉讼:“南翔互告南翔”。这本是一起围绕文化产权展开的纠纷,却带着几分真假公主的戏剧性。一方是豫园南翔馒头店(隶属于上海老城隍庙餐饮),主张自身为黄明贤一脉相承,经营从未中断;另一方,嘉定方(上海南翔食品)则强调自身才是发源地,认为“第一只包子”在此诞生,拥有更为正统的血统。
最终,法院判决前者胜诉。
耐人寻味的是,这一判决并未围绕“谁更正统”展开。豫园一方的胜出,并非因为其历史传承,而是因为其更早完成了商标在相关类别中的注册。换言之,在法律语境中,可被确认的权利,取代了难以溯源的历史。
某种程度上,这也揭示了一个事实:当小笼包成为全国乃至全球流通的商品之后,“正统性”本身,已经失去了裁决意义。
说来也是,这小笼包流传至今几乎遍布全国各地,要追根溯源其正统性成为了不可完成的任务。相比之下,更值得注意的是,它在传播过程中所展现出的高度适配能力——这种点心既保留了某种面食的结构基因,又在不同地域中不断被改写:口味可以偏甜、偏咸,甚至发展出酸辣的变体;馅料也随着地方饮食习惯与物产条件而变化。直至今日,已然到了令人无法再看出其地域基因的地步。
当一种食物可以在不同语境中被不断书写,它便不再依赖单一传统而存在。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小笼包或许是中国食物中“去正统化”最彻底的一类。它并非依靠严格的风味边界维系身份,而是通过一种相对稳定的形式——薄皮、汤汁与小巧体量——为内容留下足够的空间。这种“结构上的稳定”与“内容上的开放”,构成了它得以持续扩散的基础。
如果借用一个更具解释力的概念,这种机制或许可以被理解为一种“留白”。老子所谓“当其无,有室之用”,强调的正是这种由空缺所激发的可能性。在小笼包之中,这种“无”并非缺失,而是一种被精心设计的弹性空间:馅料可以变化,风味可以调整,甚至食用场景也可以不断迁移。
正是这种留白,使它不仅能够被地方化,也能够被商业化。
回到历史脉络中,这种“可被重写的结构”很早便与阶层叙事发生了联系。1871年,南翔小笼包的创制者黄明贤对传统小汤包进行改良,从制作工艺到外观呈现加以规范,这既是技术上的改进,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标准化”。至20世纪初,小笼包进入城隍庙一带的茶楼体系,与当时的城市消费文化结合,逐渐脱离单纯的市井小吃语境。
此后,通过蟹粉、鲜笋等时令且昂贵的食材引入,小笼包进一步完成了一种“看不见的昂贵”——它的价格不再直接体现在体量上,而体现在内部结构与原料选择中。这一过程,可以被视为一种典型的“乡绅化”:在形式保持克制的同时,内在价值被不断抬高。
到了当代,这种路径在鼎泰丰的经营中被进一步放大。其门店常常将制作过程以开放式厨房的形式呈现在入口处:整齐划一的白色制服、冷静克制的灯光、标准化的操作流程——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一种近似“展览”的视觉系统。
在购物中心的喧闹环境中,这种高度秩序化的生产景观反而营造出一种疏离感,甚至带有几分乌托邦色彩。对消费者而言,这不仅是一次用餐,更是一种可被观看、被理解的文化体验。而这种“被展示的制作过程”,也在无形中为其高于平均水平的定价提供了合理性。
在洛杉矶,我时常会注意到,一些原本不常接触中餐的美国顾客,会在这样的窗口前驻足。他们凝视着这一套精密而安静的系统:动作被重复,时间被切分,个体被纳入秩序之中。这种带有工业美学特征的呈现方式,既回应了当代消费社会对于“透明”与“洁净”的想象,也在某种程度上重塑了中餐的形象。
从西方理论中关于“凝视”的权力结构,到景观社会中对生产过程的展示化处理,小笼包在这一过程中完成了自身的再一次转译。它不再只是地域性的食物,而成为一种可以被全球中产阶层识别与接受的符号。
然而,即便在这一连串被不断重塑的叙事之中,它依然保留着与食客对话的空间。或许,这种属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留白,正是它得以持续存在的原因。
资料参考
《东京梦华录》 孟元老
《嘉定县续志》 嘉定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梦粱录》 吴自牧
《道德经》 老子
《景观社会》 居伊·德波
《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 皮埃尔·布尔迪厄
《拟像与仿真》 让·鲍德里亚
《大牌》 沈宏非
《City of Gold》 Jonathan Gold
《上海知识产权法院民事判决书 (2021)》 上海知识产权法院





